我们为什么喜欢《大长今》


2005年10月25日  来源:经济观察报


 

一个历史上语焉不详的女医官,竟然在沉睡五百年以后,被狭隘的民族主义者的目光,幻化成韩国文化侵略中国的使臣。近来,《大长今》招致的非议,唤醒被全球化拥抱的我们,文化领域的冷战思维,正在侵蚀我们小心珍藏的美丽心灵。

《大长今》,一部讲述女医官长今何以为“大”的韩国历史剧。大长今,原名长今,一个韩国史书上记载过的女医官。据称,入宫之初,她只是一个御膳房的宫女,并在宫廷斗争中被驱逐,但她潜心学医,终因医术高超重新入宫,成为宫中第一医女,皇帝御赐一个“大”字,从此号称“大长今”。与其说大长今征服了我们,不如说我们被《大长今》征服。我们热爱的并非那个远逝的亡灵,而是一个被艺术化的大长今。“她”秉承的善良、自强不息、永不放弃、用正当手段获得正当利益的信条,让我们找到了久违的感动。
我们很诧异,为什么有中国艺人评论“找回久违的感动”是瞎掰?为什么荐举《大长今》的媒体,会被他们贴上“汉奸”的标签?我们很不理解,《大长今》的风靡,怎么被少数同胞解读成“赤裸裸的文化侵略”,并“把这种侵略行径演绎到了极致”?为什么一部受到中国观众追捧的唯美清纯的剧作,会激起泛政治化的民粹波澜?

我们可以说,《大长今》剽窃了中国的历史文化,也可以纠正《大长今》的历史文化错误。我们可以说,麻醉药和针灸不是大长今发明的,世界上第一例外科手术的人,不是大长今,是中国人。我们甚至还可以扛起保护民族文化产业的大旗,接受香港影星的劝说,支持本土明星,抵制“韩流”。但我们不能把《大长今》在中国的热播,一厢情愿地说成韩国文化别有用心的殖民。我们认为,《大长今》只是一部戏,一部成功的商业剧作而已。它能叩开中国平民的心门,仰赖的是中韩两国何其相似乃尔的儒家传统,接近的社会文化心理,以及无处不在的商业力量。青年人从中看见励志追梦,文化人从中洞见儒家精神,男人欣赏剧中淑女的温良贤淑,女人喜欢剧中绅士的儒雅敦厚。我们建言反感《大长今》的中国艺人,当下最为急迫的事情,不是以恶意揣度他人,而是谦逊的揣摩,韩国商业电视横行亚洲的秘密在哪里?中国的电视剧,怎样才能从傲慢的帝王将相的“历史正剧”,转移到折射人性光辉的小人物?怎样把“牺牲个人成就天下”的英雄观,还原成“人的价值”?我们反对以青年一代的名义“揭批”《大长今》。批评者可以批评我们的青年一代盲目相信韩国人的胡扯。但不要误导他们说,《大长今》“编造韩国文化历史大国的形象,以图取代古中国作为东亚文化圈中心的地位”。

相反,我们欣慰于中国青少年观看《大长今》。一个出身卑微的宫女,在一个被宠信概率极低的皇宫,没有卑贱地等待皇帝的降临,也没有使用《汉武大帝》中不择手段的权谋,而是以学习、不屈、善良、功绩实现向上的梦想。我们相信,青少年看了这样的戏,并没有什么不好。倘若广东的“砍手党”成员,那些十七八岁就被“中国制造”裹入工业文明的乡村子弟,真的像戏剧中的“大长今”一样,专注于工作,时时为他人着想,努力在宽容和忍让中平息内心的仇恨,经营和练就博大的胸怀,有什么不好吗?设若我们的青年一代,都能像“大长今”那般,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有一脸灿烂自信的笑容,有什么不好吗?我们期待和所有热爱中国文化历史传统的网民、学者和艺人一起思量,《大长今》怎么能持久地打动寻常百姓的心灵?早已绑上全球化战车的韩国,是如何保存他们的传统,并引导着它们,在亚洲文化圈静静流淌?声嘶力竭地控诉殖民文化的侵略,非但无助于文化版图的守护,反倒泄漏了我们难看的底牌:虽然我们告别了被殖民的历史,却残存着不自信的殖民地心态。当然,对《大长今》的任何异议,都是观念持有者的天赋人权。无论世界如何大同,只要民族国家存在,民族主义就不会消失。所以,我们尊重所有坚持民族文化的主张,但我们不能丧失人类共同价值的底线。否则,我们的民族主义就不会受到世界的尊重。何况,民族主义并不排斥人类共同的美好情感,以及支持世界走向美好的普世价值。在我们看来,良善宽容、为别人着想、永不言弃的奋斗、用正当手段赢取美好人生,这些飘荡在《大长今》里的理念,是我们理当信奉的普世价值观。

我们热爱《大长今》,根本上是对这一普世价值观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