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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页信纸的诱惑
2004年的2月10日当一封薄薄的平信在我的手中开启,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普普通通的一封信对我将意味着什么,因为《真情》的观众来信实在是太多,平均每天都会有几十个信封经过我们的手来开启。而这个来自北京市石景山区的信封里只装着薄薄的一页信纸,这在我们的来信中也是比较少的。因为我们要求委托人能够在信件中将他们的故事详细的讲述出来,以便我们进行筛选。所以在大海捞针似的选材过程中,如此简单的信是很有可能被淘汰的,然而,当时我为什么会把这封信留下来呢?您不妨先亲眼看看这封委托信:
湖南电视台真情栏目组:
你们好!
我是一名首钢职工,30多年前,当我还是一名中学生的时候,我们的班主任老师唐文杰蒙受不白之冤,连声招呼都没敢跟我们打,就离开学校,回到了原籍上海。全班50多名同学都非常想念她,多方查找,也无音信,特委托贵台真情栏目组帮忙找我们的老师,实现我们终生的宿愿,50多名同学将不胜感激。
唐文杰,女,原北京市金顶街中学语文老师,现年约60岁左右,1968年或1969年前后与在海军复员转业的丈夫一起回到上海,其它情况不详。
谢谢!
林大龙
2004年元月31日
我不知道这封不足两百字的信是否打动了您,可是当时这一页薄如蝉翼的信纸却紧紧拽住了我的心,我很纳闷,为什么时隔三十年后,一群当年的同学还会共同想念着同一位老师,而且如此迫切的想要见到她。这位老师究竟拥有什么样的魅力呢?而信中所提到的“不白之冤”又是怎样一回事呢?种种的疑问立马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于是我拨通了写信人林大龙的电话。
在电话中,我了解到林大龙在当年正是这50多名学生的班长,这群已经步入五十岁的叔叔阿姨们在三十多年前还只是北京市金顶街中学初一(9)班的一群不懂事的孩子。2000年国庆节,当他们中学毕业30周年的时候,他们这班同学终于又齐心协力的聚在了一起,也请来了当年的许多老师。可是同学们见面后都问:“唐老师呢?唐老师怎么没来?”原来他们进入初中的第一位班主任也是所有同学最难忘的唐文杰老师没有到场。提到唐老师,这群走过了半个世纪人生道路的中年人无不透露着敬重之情,让我这个小妮子也想去到当年的岁月一睹唐老师的风采啊!而他们的言语中又时刻表达着深深的内疚与歉意。为什么呢?难道所谓的“不白之冤”与他们有关吗?
详谈中,跟随着林大龙的记忆,我来到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金顶街中学……于是北京金鼎街中学的故事进入了我的脑海。
(二)跨越三十年的渊源
听完了这个感人的故事,我竟和讲述人产生了心灵的共鸣。这个发生在文革时期的真实故事与我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又会有什么渊源可言呢?我既没有经历过文革,更不曾有类似的经历,何以对这个题材情有独钟呢?除了故事本身对我的感动以外,还的确有深刻的私人原因在里面。
我相信,在听完初一(9)班的故事后,我会比同龄的年轻人有更深的感触。因为在很多年前,我曾经听到过一个极其相似的故事,它的讲述者正是我一直很敬重的父亲。父亲和我是校友,同样毕业于湖南省南县一中。而他的年龄也和林大龙他们相仿——五十出头,也经历了文革那样一个特殊的时期。
在我读高一的时候,父亲给我和读高三的哥哥找了一个外语补习老师。这个老师很特别,因为他当时已经七十多岁的高龄了,想必在所有补习老师中可算年龄最大的一位吧。更特别的是,他帮我们补习不是为了赚钱,因为他分文不收。刚开始我还对这个老头子不以为然,觉得他做我的老师年纪太大了,颇有一点老夫子的感觉。也纳闷为什么父亲找了个这么老的补习老师。直到有一天晚上,父亲颇为感慨的给我讲述了他中学时代的故事:
父亲读初中时,正直文化大革命,他们的外语课学习的是俄语,而俄语老师也正是我的英语补习老师徐老先生。当时他们一半的时间上课,一半的时间搞运动闹革命。父亲给我描述了当时一个现象: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有板有眼的讲课;可是到了下课开批斗会的时候,老师却又成了批斗对象,戴着高帽子站在教室的一角被自己的学生批斗。而当时教外语的徐老先生更是被怀疑走小资路线的典型,被批斗得最厉害。可是每次轮到上课时间,他总是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一丝不苟的给同学们讲课。在他的眼中丝毫看不出对这些批斗他的孩子们有任何的埋怨和不满,而是依然将师长的爱心投注在这帮不懂事的学生身上。这一点,至今还让父亲记忆深刻,也由衷的敬重着这位无私的老师。出于对徐老师的尊敬也出于对当年批斗事件的内疚,父亲他们这帮长大成人的学生们,每年都会去看望这位年入古稀的老师。而他老人家也依然闲不下来,主动要求发挥余热,继续教育更小的一代,那自然就是我们。
也许是倾听过同一位老师的教诲,也许是父亲的真实情感打动了我,使我至今对这个故事仍记忆犹新。而当以林大龙为代表的初一(9)班的同学们向我讲述如此相似的一个故事时,我竟和他们的内心产生了共鸣。因为我能够透过我父亲的心深深的体会到他们的内心感受。
一个远去的时代给经历了它的人留下了同样的烙印,这让我坚信如果这个题材能够成其为一期节目,那么它定能引起社会上很大一部分人的共鸣。他们同样也经历过那个年代,他们也有同样的情绪等待着宣泄。这种想法不断激励着我——为什么不能制造一次机会,让这一批人深深表达自己内心埋藏了三十多年的内疚和歉意呢?也许对于早已为人父为人母的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心灵的释放和解脱吧!
(三)我们的唐老师
“唐老师常常穿着一件灰色的海军呢大衣,我们都觉得她长得就像莫尼卡公主……”初一(9)班的同学们,在时隔三十多年后依然能如此神采飞扬的描述着他们的老师,让我从这些中年人的言语中感受到了那孩童般的纯真。我不禁感叹着,唐文杰——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啊?三十年前,一群初涉青春的少年把这位美丽的女老师视为心目中的公主姑且还能被理解;而三十年后,这群历经了人生风风雨雨的中年人,还依然将这位“莫尼卡公主”视为心中的一番净土,就有些让人匪夷所思了。
三十多年过去了,岁月的痕迹与命运的坎坷是否也无情的侵蚀着这位美丽的女教师呢?随着寻找的脚步渐渐的靠近,我内心的疑惑与猜测也更加的强烈起来。甚至当我一步步踏上唐文杰老师住宅前的阶梯时,我的内心依然是矛盾的,一方面是强烈的好奇与向往推动我迫不及待的想要一睹唐老师的风采;而另一方面却是种种的担心,时隔多年,青春而美丽的唐老师如今应该已是步入花甲之年的老太太了,我即将目睹的会是风采依旧的她吗?
一切的疑惑在我敲开那扇门后即将解开。
敲开门后,我们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唐老师。唐老师的丈夫在得知我们的来意后热情的招待了我们,几分钟的等待后我们如愿的见到了唐文杰老师。显然那几分钟对于我们来说是漫长的,可是“漫长的”等待之后,会是什么呢?
外景主持人孙莉、摄像齐林以及作为编导的我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我们一行三人,在客厅里正襟危坐着,几分钟内各种各样的想象都曾在脑海中闪现,年轻人的活跃思维可谓充分展现了一番。
突然一个美丽的笑容冲破了我们杂乱的思绪:一位美丽大方、端庄而朴实的中年女人走入了我们的视线。她和蔼可亲的笑容告诉了我们,她就是唐文杰老师。看来这位“莫尼卡公主”依然是风采不减当年啊!丝毫看不出已经年过花甲。
在谈到北京金顶街中学初一(9)班的那些孩子时,唐老师的眼睛始终是湿润的。她告诉我们,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这帮学生的心目中留下了如此深刻而美好的印象;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学生们依然还惦记着她而且还通过这样一种方式来寻找她。看得出我们的到来给唐老师带来了莫大的喜悦,学生们给她带来的感动溢于言表。
在唐老师家,我们看到了她三十多前的照片,久远的年代和素朴的装扮却丝毫掩盖不住她那天然而无需雕饰的美丽。不仅仅是这些,在她那一尘不染的家里,我们发现了很多她阅读过的书籍,看得出她是一个爱好学习又兴趣广泛的人。在和唐老师博古论今的闲谈中,我们深深的感受到了她的博学与谦逊。长者的关怀中又透露着朋友般的俏皮,让我们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就成为了忘年之交。
在和唐文杰老师接触后,包括以后节目录制的几天交往中,不只是我以及栏目组其他接触过唐老师的工作人员,我们都深深的感受到了她的人格魅力。一个历经了坎坷命运的女人却能如此的开朗豁达;一个学识如此渊博的师长却能如此的谦逊可亲;一个步入花甲的老人却能保持如此的青春活力。
在短短的几天相处中,唐老师总是处处为别人着想,生怕给我们带来麻烦。越是这样善良而无私的人,我们越是想多为她做些什么,可是她始终也没有给我们这样的机会。
唐老师虽然不是我们的老师,可是栏目组的同事都尊敬的称她一声“唐老师”,我们要说北京金顶街中学初一(9)班的唐老师,也是我们《真情》的唐老师。
(四)惊喜不断的录制现场
在《那年那月》的节目录制过程中,不管是对于唐老师还是对于初一(9)班的同学们,甚至是对于我们来讲都是一次充满了惊喜的旅程。
当唐文杰老师从月亮门出来的那一瞬间,对于初一(9)班来说最大的惊喜出现了。三十多年五十个同学的心愿在那一刻终于实现了,师生相拥痛哭流涕。而那时那刻泪水洗刷的是岁月的遗憾,闪烁的是欢乐的光芒。
当一段来自上海的VCR在大屏幕上播放时,初一(9)班的同学们鼓起了欢快的掌声。因为从短片中他们看到了唐老师的小女儿——这个曾经在批斗会上还躲在妈妈肚子里的小生命,多少年来一直牵动着这帮哥哥姐姐的心。他们一直心中充满了内疚,期望着小生命可以健康的成长。如今,果真看到了那个曾经和母亲一起聆听过批斗大会的小生命不仅已经健康的长大成人而且还从遥远的上海捎来了衷心的祝福,这怎能不让这些哥哥姐姐们欢欣鼓舞呢?我尤其记得她当时说到,因为知道妈妈和自己都被这些哥哥姐姐们惦记了那么多年,觉得这是一种天上掉下来的幸福。是啊,“天上掉下来的幸福”,这一份突如其来的惊喜除了用这个词以外还能怎样去形容呢?
如果说真情行动小组的登门拜访是唐老师的第一个惊喜,那么接下来的惊喜便是接踵而来了。来到现场的唐老师在和林大龙、何贵容两位同学见面后,一定想不到在观众席上还坐着那么多她当年的学生。他们不远千里从北京来到长沙就是为了看望这位思念了几十年的老师。当更多的学生捧着鲜花从观众席涌上舞台时,恐怕是给了唐老师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而且,他们还从北京带来了一段VCR,全班同学用摄像镜头带领唐老师重新回来了当年的金顶街中学的校园,回到了当年老师办公的地方,回到了初一(9)班的教室。故地重游,镜头内外都感慨万千。其他没有能够来到真情现场的同学也利用这个机会一一向唐老师表达了由衷的祝福。
“在过去的年代,我们只能对您说一声对不起。”
“您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可亲可敬的好老师。”
“在我们小的时候净惹您生气,因为您是我们的孩子王,希望您到北京来依然做我们的孩子王。”
……
那一个个憨厚耿直的笑容,那一句句朴实真诚的话语,正是同学们送给唐老师最尊贵的礼物。
(五)一个时代的心声
当主持人问及身为班长的林大龙最想对唐老师说些什么时,林大龙感慨万分,眼里噙着泪水说到:“我想代表全班五十多名同学,代表全校一千五百多名同学,更想代表我们一个时代的同学向唐老师和天下所有的老师道一声对不起。
唐老师您受委屈了。”这是一个时代的声音,说出了一代人埋藏已久的心声。
“我觉得你们不必有什么歉疚和自责,因为这不是你们十几岁的孩子所能负得了的责任,这个惨重的历史不是由你们这一代人所能负责的。”面对学生的忏悔,唐老师表现了极大宽容之心。
往事如烟,过去的那一幕幕在唐老师的心中已经渐渐远去,但记忆却依然那样的清晰。在历史的长河中,那一幕仅仅就是一瞬间,可是它却使一个人的命运
在那一瞬间从此改变。学生是无辜的,他们稚嫩的肩膀本不该承担那历史给予的重负;所以善良的唐老师从来就没有埋怨过自己心爱的学生,而只是独自承受着那一份委屈与凄凉。
而三十多年后,学生们今天的举动给唐老师带来了莫大的宽慰,它甚至洗刷掉了几十年来内心的委屈与凄凉给唐老师带来的遗憾
节目的最后,唐老师万分激动的再次领读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的打着朵儿的……”
琅琅读书声,把唐老师和初一(9)班的同学们带回了三十多年前的课堂。历史已经久远,但历史仍将存在。今天过后,唯一不同的是:岁月将消散老师的人生遗憾和学生内心的愧疚。往事不再成为他们心中的负担,而只是他们这一代人深刻的记忆。唐老师在下节目后,“此生无憾”的感叹,让我们倍感欣慰。林大龙在节目现场,代表一个时代的学生对老师的忏悔,既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心声和夙愿的表达,又是给天下千千万万个“唐”老师最大的慰藉。我们有幸成为这一时刻的见证者和参与者,心中充满了感动。《真情》仅以此片献给天下所有的老师。
(六)编导后记
在我进入《真情》节目组,并成长为一名节目编导的过程中,至今已有两年的时间,我做过很多期节目,也接触过各种类型的人,可是惟独只有《那年那月》中的被委托人唐文杰老师是我愿意向她倾吐心声的。而这一点也是极为难能可贵的。因为作为一种职业范围内工作关系结识的人,而且几近四十岁的年龄差距,就在我和唐老师结识几天的时间里,我竟愿意在工作之余,和她聊我自己的生活和情感。也许是她可亲的笑容,也许是她亲切的语调,亦或是她那让人信任的眼神让我可以在一位长者面前袒露自己的情怀。
说来也可笑,作为一名《真情》的节目编导原本应该尽量让委托人或被委托人可以在你的面前倾吐心声。这唯一的一次我违背了自己的职业操守,竟然对自己的被委托人倾诉起来。看来,唐老师要是想发挥余热的话,还可以到《真情》胜任编导一职了。
2004年的圣诞节,由于工作很忙,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和唐老师联系了。这一天,当我拨通了唐老师的电话,送去我来自远方的圣诞祝福时,唐老师还不忘关心我的生活和情感,仔仔细细询问了一番。那时那刻,一阵暖流侵袭我的全身。唐老师总是这样,当别人送她一份礼物时,她总是要双倍奉还;只要你和她接触总会发现有收益匪浅的感觉。
除此之外,林大龙等初一(9)班的这帮步入中年的叔叔阿姨们也是值得我敬重的。早已为人父为人母、而且都在社会的各个岗位上充当栋梁之材的他们,是何等勇气?何等情怀?让他们可以面对全国人民来表达自己的忏悔之情。此等胸襟,我相信是绝大多数年轻人所无法企及的。
在《那年那月》中,那时那刻的感受也许还有许多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但它给我个人的影响和记忆是深刻的,也希望观众朋友们可以从中有所收益,那也就不罔我们全体工作人员的一番心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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