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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8月25日和以往一样厚厚一摞承载着全国各地观众殷切期盼的信放在真情编导的办公桌上。这其中有一封来自安徽蚌埠的挂号信。还未细看,信封上工整遒劲的繁体字及信笺掂在手上的厚度便让人一阵兴奋,我似乎嗅到了好题材的味道!
翻开厚厚的信纸,中间夹着的一张泛黄的两寸黑白照片格外醒目。照片上是一对穿着朴素的年轻人。小伙子虽不算英俊却朝气蓬勃的脸上露着憨憨的笑,在小伙高大身材的对比下身旁的短发少女显得娇小干练。两个人亲密而庄重地并肩站着,背景是正在改建中的天安门城楼。不难猜想他们是一对情侣。照片的右下脚斜着一行小字:北京天安门留影 1957年——原来这竟是一张珍藏了四十七年的老照片。而照片中的人即使当年是20岁的话,如今也有六十七岁了。而这张小小的照片将青春的容颜永恒的定格。
果然,信中开门见山的写到:我叫任泽民,已经退休了,照片中的年轻小伙子就是我。我多次收看你们的节目,每次看完总是感慨。我这七十一岁老人的内心世界近五十年的“隐情”“真情”“友情”不吐不快啊!生怕成为终生的遗憾。其实古稀之年的老人谈及此类事情只怕你们耻笑!我前思后想最后决定写这封信,请你们在工作之余方便之时帮我找找她。她叫马淑勤。我和她是在1951年认识的,我们是同学也是初恋情人。
这短短一段话证实了我的一些预感。毫无疑问,一位知书达理的七十一岁老先生寻找初恋情人一定会是吸引人的好题材。光是老先生的勇气就可嘉。况且这段感情发生在半个世纪前,有历史感有厚度,题材新颖;从老先生的文字来看,他的语言表达只要不是有碍于身体状况应该也不会太差。这些都是一期好节目必备的条件。可这时我却犹豫起来,细细想来很有些问题需要弄清:这毕竟涉及多年前的一段感情,当年的恋情到现在究竟怎样定性,更直白点说老先生是把老太太当成普通意义上的老朋友来怀念吗?他此举的目的是什么?接下来的信中:老先生细细回忆起当年那段情,他记忆的清晰令人震惊,可以想见这段感情的真挚。最后任大伯提到:我们均已是古稀之年,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有种牵挂在内心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只求在我们都健在的时候能够通个信,互相了解一下生活的情况,也就知足了。《真情》栏目的同志,此事在你们条件允许情况下请帮忙,如果条件不允许,我也毫无怨言,只是这将成为我终生的憾事了!
老先生倒是表明了态度,可是我仍然举棋不定。因为他没有提到他的家人。从年龄上判断两位老人都应该是儿孙满堂尽享天伦的时候,他的家人尤其是老伴会怎样理解老先生的举动呢?这个问题太敏感太关键。尽管是老人家自己的事情可毕竟这需要家人的理解支持,要不然引起误会甚至导致家庭失和可就得不偿失了。毕竟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思想中保守的成分太多,这样的一种老朋友式的关怀能否得到老先生家人的理性理解呢?真不好说。尽管是个吸引人的好题材,这样的题材也不必担心收视率。但作为真情的编导,作为有责任感的电视人却不能仅凭这一点去选题。更多时候要考虑到题材本身对当事人的影响,对他家庭的影响甚至它的社会效应。
再三权衡之下,我拨通了任泽民老先生在来信中留下的家庭电话——
“你好,哪位?”
接电话的不是老先生本人,而是一位阿姨,听声音也就五十来岁吧。我想大概是老先生的女儿吧。
“你好,请问任泽民先生在家吗?”
“哦,你是《真情》吗?!我们可天天盼着你们电话啊”
对方的问话让我吃了一惊“您怎们知道是我们呢?”
“哦,是我让我老伴写信给你们的啊。”
“是这样啊,您的声音真年轻,我还以为~”
接下来的通话是令人愉快的,原来她是任大伯的老伴汤阿姨。看来她倒是很支持老伴的举动。在他们结婚前任大伯就将往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汤阿姨。至今在他们家客厅墙壁上挂起的相框里仍有马淑勤阿姨和任大伯两人当年的合影。所以不仅是汤阿姨家里老老小小都知道马阿姨。因为经常听任大伯讲起,几代人都把马阿姨当成一个从未谋面的远房亲戚。汤阿姨的一番话倒真的打消了我的很多顾虑。这时,任大伯也被飞跑出去报信的小孙子给喊了回来:
“可把你们盼来了!”
老先生声音洪亮吐字清晰真不象是那个年龄段的老人。
“您可不象七十一啊,汤阿姨也很年轻!”
“我是真老了,我老伴还年轻,比我小十多岁。”
从任大伯爽朗的言谈中我了解到,汤阿姨是任大伯的第二任夫人。早在八几年大伯的第一位夫人就因病去世了。难能可贵的是,在她去世前半年,因为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这位可敬的阿姨就在病榻上私底下托信得过的老朋友四处打听,替老伴的下半生物色一位合适的对象。她希望了解对方的脾气性格以及经历背景,直到他们找到了汤阿姨她才放下心来,把实情和盘告诉老伴。在此之前一切的行动都是瞒着任大伯悄悄进行的。说起这段往事,任大伯唏嘘不已。
对于任大伯年少时的那段初恋,任大伯也从没有对第一位夫人有所讳言。而她也曾经鼓励他主动去联系一下马阿姨。当年的任大伯考虑到自己年轻气盛怕对双方的家庭造成影响所以放弃了。
想不到任大伯尽管错失了纯真的初恋,但他的一生中却有这样两位宽容体贴而知心的夫人先后相伴,夫复何求啊!然而谁没有过青春时代的懵懂,谁没有年少时候的浪漫,而这些对于人的一生来说常常是刻骨铭心的。那么对于任老伯和马阿姨发生在属于他们的青春时代的故事,我们旁人又为什么不能多一份理解与宽容呢?
这个电话聊得很久,大伯的真实想法我已经明了——其一:以老朋友的身份与马阿姨联系;其二:当年的分手太意外,究其原因大伯到现在百思不得其解,这也是他多年来的一个心结。我决定将这个选题继续下去。
决定是下了,前采工作就更要抓紧。其实有关前采的部分是我们的观众朋友无法从镜头上直接获悉的,但其实每一次节目的成功跟前采息息相关。不妨透露给您一个小秘密,每次《真情》的外拍都是有备而来的。毫无目标无头苍蝇一样的乱撞乱闯对于一期投入几万元周期也相当长的电视节目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每次的出发前,我们都会将所有的线索理清晰。绝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一次也不例外,通过调查,我初步了解到北京市总共有年龄相仿的马淑勤二十几位!这个结果让人有点泄气,要想一个个核实身份绝对是一件巨大的工程,可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拿下来的。此路不通!只有另辟蹊径了。
在与任老先生的再次通话中,我了解到一个重要信息——马阿姨到了北京后就读北京土木工程学校(现名北京建筑工程学院)可那是四十六七年前的事了,以往的经验告诉我,很多重要的资料都有可能因为历史久远或经过文革时期遗失或被销毁了。这次能不能幸运地查到呢,只有碰运气了!
校友会的电话倒是一拨就通,一位年轻的女老师接了。我一提《真情》栏目对方就爽快表示愿意帮忙。真好,又碰到我们的热心观众很多问题就是这样迎刃而解的:“那就麻烦您记一下,我要找的是马淑勤,贤淑的淑,勤劳的勤。”
“马淑勤?!马淑勤吗?我认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她是一位六十八九的老太太,您说的是她吗?”
事情的发展竟是这样的戏剧性,当我沉浸在狂喜当中时,对方的态度反倒变得迟疑起来,一个劲的盘问我找马淑勤的目的。一定要我告诉她,她才会考虑要不要给我马阿姨的联系方式。本来这也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我于是毫无顾忌和盘托出。接下来的事更叫“无巧不成书”了。我话音刚落,她就说:“原来如此是好事啊,马淑勤是我婆婆!”一句话惊得我半天没缓过神来。这真是双重的喜讯!要找的人有下落了,而儿媳妇的态度是这样的开明!只可惜当时只是前采,无法将这一刻记录,要不然准是很出彩的一段。因为希望能拍摄到第一手的资料,所以我请马阿姨的儿媳妇帮忙,要她暂时守着这个秘密,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而她也毫不忧郁的答应了。真是太棒了!
当所有这些做完,前采工作也就大功告成。打铁趁热,接下来报题审批现场录制一气呵成。
外采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我们制片人晓冬想出个很绝的点子,将两位老朋友的见面安排在莫斯科餐厅。这家有着五六十年历史的餐厅充满怀旧氛围,或者也是五六十年代大学生认为的浪漫所在。啊,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到北京第一天,安顿好了任大伯夫妇,我们接下来做的事就是踩点。原来马阿姨任教的北京土木工程学院与莫斯科餐厅还很近,而餐厅的环境的确幽雅恬静布局也适合拍摄。但是要在这里拍摄总得取得餐厅方面的许可,况且我们还准备制造一点小浪漫还要餐厅配合呢。为此我们真情行动小组一行编导老马、摄像小熊和我不惜“血本”,一人点了一份三十多元的冰淇泠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坐定。估算着马阿姨会从哪个门进来,会在那个位置入镜,什么时间进入任大伯的视线范围。由此捕捉着最佳的架机方位。冰淇泠在嘴里漾开一直甜到心里,想到很快我们便可以完成老人家半个世纪的心愿真是偷着乐啊,不过也只能偷着乐,因为暂时还不能告诉任大伯夫妇,到时要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三个人(其中两个大小伙子)嘴里嚼着冰淇泠或着叼个勺子眼神游离左顾右盼的还没事儿傻乐的样子,说不定人家服务生还以为我们是从没进过城土包子,好不容易进来开开眼界,见什么都新鲜呢!
接下来,我们就表明了身份请来了餐厅的值班经理,结果他的回答让我们颇受打击,这两天餐厅正好有个商业活动以至于我们的计划濒临破产,妥协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往后推几天,那怎么行呢!
最终商量的结果是按照拍摄的程序来,如果时间合适,莫斯科餐厅当然是上佳的选择,但如果要等,我们只好放弃。好在这个小小的波折不至于影响大局。可谁能料到一个更意外的事情在等着我们。
第二天我们就赶往学校,一切似乎正常。校友会的王老师很热情,他帮我们拨通了马阿姨儿媳的电话。在节目中我并没有用她的声音,但其实那次谈话的内容是让我始料不及的,马阿姨儿媳的态度与前采阶段大相径庭。她果断的拒绝了进一步透露马阿姨的住址,拒绝我共进午餐的邀请,甚至想和她见上一面的要求都被推脱了。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事隔几天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转变呢?好在最后她没让我绝望,她说说让我等她电话。在学校我们了解到马阿姨的丈夫是该校的退休老师,当年也是马阿姨的老师,而媳妇态度的改变跟他会有关系吗?同时也引发我们对当年马阿姨提出分手原因的猜想。
一天下来感觉特别的疲惫,横生的枝节让我失眠了。而另一方面我又不能和大伯透露什么,因为原来他们就不知道我们早有了马阿姨的下落的消息。在大伯夫妇看来,来京两天还没有什么进展也很着急,但这总比节外生枝的忧虑好得多。
事情总算还是朝着预定的方向走去了,马阿姨的儿媳是因为没有料到我们的到访如此迅速才有些异样,她和爱人仍然是开明的态度。
不过原先打算约马阿姨出来的计划显然是泡汤了。马阿姨有心脏病史,我们必须谨慎小心不能让老人家太激动。所以我们决定先由我出面给她去个电话,暂不告诉她任大伯到来的消息。当我紧张万分的拨通马阿姨家电话时,电话那端的她声音微微颤抖,不时地沉默。我根本无法想象她心中的波澜起伏。当我问到她是否想跟任大伯联系时,她犹豫了,说要明天再给答复。对于这点大伯异常的忿忿,恼怒地说开气话:“小林,你帮我带话给她。我们来找她不是因为她在首都、在大城市,我们在中小城市,好象来攀高的意思。我不需要,我两个儿子都不错,都开宝马来着!”看着大伯脸红脖子粗气急败坏的样子我们都忍不住笑起来。想必这样的情形跟他原来设想中的太不一样。也许马阿姨也有顾虑和苦衷吧。
那么马阿姨的顾虑和苦衷到底是什么呢?当时的我们联想到他的老伴其实很自然。尽管我在与马阿姨媳妇及她本人的谈话中早就明确的表明了任大伯的来意,只是一个老朋友的身份。可是万一家人不理解呢?而且在我们所掌握的情况中,任大伯和马阿姨分手的时间正好是她在大学期间,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她认识了他的老伴。这个事情有无必然的联系?在录制现场部分时任大伯提到学校里有马阿姨的追求者总是偷拆了马阿姨的信,这个人又是谁呢?
当然了,这些带有太多臆想的成分。后来随着事情的进展我们渐渐了解到某些真相。原来在马阿姨与任大伯分手前一个月,据说有个昔日的老同学从安徽来到北京,带来了一个消息说任大伯有一门指腹为婚亲事,遵照父母之命不日就要完婚。而这个致命的错误消息或者假消息伤透了马阿姨的心,以至于马阿姨提出分手,并很快作出新的选择。此后一年,任大伯便听到马阿姨成婚的消息。
四十多年过去,爱狠交织的情感变成淡淡的遗憾随风而去,留下的竟是浓浓的亲情。今天,当我们看到几位老人终于以坦荡来姿态来面对年少的激情时,所有的疑惑和不解都应该释然了。一座桥跨越了四十七年。桥的这头是年少是纯真的恋情,桥的这头是夕阳红时那醇厚的友情。
这场来之不易的见面看起来是那样的平凡,没有热烈的握手没有激涌的泪花。而老人家的脸上盛满的是盈盈的笑意。这笑意是对老朋友亲切的问候 是对此刻幸福的满足 也是生活的沧桑教给他们的平和。四十七年了,岁月就象一把无情的刀,当初花似的年华,青春的脸庞随时光远去,却惟有真情无法改变;岁月也象一条奔腾的河,冲刷了过去的生活,但总是有一些人一些事深深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成为永远抹不掉的痕迹。用心去抚摩这些痕迹能带来无穷的韵味。在这一刻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痛着,有泪要滴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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