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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秋季的一天,林大龙等五十多个孩子,成为北京市金顶街中学初一(9)班的新生。在他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是新鲜的,新课本、新学科、新校徽、新衣服,甚至连阳光和空气都是新鲜的。开学第一天同学们都在肆无忌惮地散发着身上的活力。当然所有同学对那一天最真实的记忆还是来自于上课的钟声敲响之后。
林大龙:
我们的新老师叫唐文洁,她漂亮的面容、温柔的声音、端庄的气质、亲切的笑容,都深深地吸引着我们。我们甚至觉得一件普通的衣服或者饰物在她身上都会发出光来。
唐老师是教语文的,她的课就是我们的一片净土,不管外面的环境多嘈杂,只要是语文课唐老师总是专心致志地讲。同学们也总爱听她用甜美的嗓音,朗读一篇篇优美的散文。
日子在甜蜜的记忆里飞逝,渐渐地,我们发现上课的时间越来越少,而开大会闹革命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老师受到了牵连。
终于有一天,我们班里接到了学校的通知要自己组织一场批斗大会,批斗对象居然是唐老师。当时会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但学校的命令我们谁都不能反抗,而当时被认为在走小资路线的唐老师却已经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我们这群十几岁的孩子,对她除了语言上谩骂之外,在肢体上也有一些令人悔恨终生的冲突,我们无法想象,一个天性爱美的老师,在怀孕当中,这种心灵和身体上的巨大创伤对她影响会有多深。
那是令我们所有同学终生难忘的一天,唐老师始终一言不发低头站在讲台边。
看到唐老师这个样子,有的同学几乎都忍不住要哭出声来。其实大家都知道,真正抬不起头来的应该是在场的所有同学。批斗会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到唐老师上过讲台。更令人难受地是,我们看到唐老师挺着大肚子却在很艰难的打扫厕所。我们既心疼又内疚,总想找个机会向她说声对不起,可是———
这一天终于没有等来,因为我们突然发现唐老师不见了。她为什么不跟自己的学生道一声别就走了呢?初一(9)班的同学们无数次地问着自己可他们始终没有找到答案。如今,当年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在2000年国庆节,我们中学毕业三十周年的时候,同学组织了一次聚会,聚会的时候,同学们在一起都问:唐老师呢?唐老师怎么没来?
她是我们上初中的时候第一任班主任,是她把我们带入了中学。而我们却让她蒙受了不白之冤。唐老师您在哪里?您现在过得还好吗?
1969年,唐老师黯然离开了北京市金顶街中学,离开了她热爱的教师岗位,离开了她心爱的学生。为了不牵连别人,唐老师甚至没有与自己的朋友和同事告别,就悄然地踏上了去往上海的列车。
在上海,唐老师作为转业军人家属被安排进了上海电子管三厂,成为了一名工人。在那个年代,工人这个身份意味着光荣。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岁月,唐老师抛开大学生的光环,开始用自己的双手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
唐老师在车间一干就是十几年,当年那一双纤纤细手也已长满了黄茧。直到1984年,工厂改革提出实现知识分子的价值,唐老师被调到工厂教育科开始了对工人的文化和技术培训工作。虽然已经不是学校的教室,虽然唐老师面对的也不再是从前那帮天真无邪的学生,但每当唐老师看到讲台下那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工人,却充满了一种久违的激动与感慨。其实他们正是经历过了那个年代,而未能继续读书的一批孩子,如今他们长大了,可是学业却荒废了。当他们懂得知识的力量的时候,黄金的岁月已经流逝了。
孙莉:
带着林大龙全班50多人的嘱托,我来到了上海寻找唐老师。这一次的寻找对比起其他寻找,出乎意料地顺利。户政部门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叫唐文洁的资料,种种迹象表明,她就是我们要寻找的唐老师。曹杨新村,这片五十年代初国家给劳动模范和优秀工人新建的新村,如今已经显得十分老旧了,惟一的波折是,只有唐老师家没有门牌号码。邻居们看见我们的摄像机,都围上来,以为我们是来拍摄彩票中奖者,也许对唐老师来说她真的中了一个大奖。唐老师和学生们想象的一样,虽然上了年纪,但还是一个漂亮的老太太。简陋的一室一厅,被她布置得细致又精到,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书架,满满的都是文学的书,每一本书都用牛皮纸包着书皮,在书脊上用毛笔写着书名。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她年轻时侧身看书的照片,岁月的磨砺丝毫没有减淡生活中她对美的追求。
在《真情》栏目组的安排下,30多年未谋面的师生们在演播现场再次重逢,这群50多岁的中年人,趴在老师的肩头,哭得像一群孩子。没有能赶到现场的同学,在北京的外景地,挨个地鞠躬,向老师道上了一句迟到的“对不起”。一位已经身患癌症晚期的学生,在病床上,也歪歪扭扭地给唐老师亲手写下了祝福。
唐文洁:
那一刻,我既激动又感动,他们是给我记忆深刻的一群学生,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惦记着他们。我觉得他们不必有什么歉疚和自责,因为这不是他们十几岁的孩子,所能负得了的责任。这个惨重的历史,不是由他们这一代人所能负责的。
我现在心里有一个愿望,就是想让我的学生,在这短暂的人生当中,能够快乐的走过。因为在太阳系中有500万亿亿的星球,它们都按着自己的轨道在运行着。而我们的人生那么短暂,所以我们要快乐地生活,也希望他们能够健康,能够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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